东垣老人李君 ,讳杲[1],字明之。其先世居眞定[2],富於金财 。大定初[3],校籍眞定、河间[4] ,户冠两路[5]。君之幼也,异於羣儿[6];及长,忠信笃敬[7] ,愼交游,与人相接,无戏言。衢间众人以为懽洽处[8] ,足迹未尝到[9],盖天性然也。朋侪颇疾之[10],密议一席[11] ,使妓戏狎[12],或引其衣[13],卽怒骂 ,解衣焚之 。由乡豪接待国使[14],府尹闻其妙龄有守也[15],讽妓强之酒[16],不得辞 ,稍饮,遂大吐而出。其自爱如此。受《论语》 、《孟子》於王内翰从之[17],受《春秋》於冯内翰叔献 。宅有隙地 ,建书院,延待儒士。或不给者[18],尽周之[19]。泰和中[20] ,岁饥 [21],民多流亡,君极力赈捄[22] ,全活者甚众 。
[1] 讳(huì会):名讳。古代地位尊贵和受人尊敬之人去世以后,人们称说其名时,前加一“讳”字 ,表示尊敬。 杲(gǎo稿):李杲(公元1180~1251年),金元四大家之一,脾胃派(或称补土派、温补派)创始人与代表人物 。
[2] 先:祖先。 世:世代。 真定:元代路名,今河北正定县 。
[3] 大定:金世宗完颜雍的年号 ,在公元1161~1189年。
[4] 校籍:核查户籍。 河间:元代路名,今河北河间县。
[5] 户冠两路:指李家(的财富)在真定、河间两个地区居于首位 。冠,位居第一。 路:宋元时期的地方行政区域名 ,相当于现在的地区。
[6] 羣:“群 ”的异体字 。
[7] 忠信笃敬:忠诚、守信 、厚道、有礼。
[8] 衢(qú渠)间:指街坊。衢,四通八达的道路 。 懽:“欢”的异体字。 洽:惬意。
[9] 迹:“迹”的异体字 。
[10] 朋侪:指同辈的人。侪,类。 疾:通“嫉” ,嫉妒 。
[11] 一席:一桌酒席。
[12] 戏狎(xiá侠):轻浮地调笑嬉戏。狎,亲昵而不庄重。
[13] 或:代词,有人 。这里义为“有一个妓女 ”。 引:牵拉。
[14] 国使:指南宋出使金朝的使节 。
[15] 府尹:指正定府的太守(州府最高行政长官)。 妙龄:青少年时期的年龄。这里是称羡语气的“年纪轻轻”之意 。 守:操守。
[16] 讽:用委婉的话语暗示。 强之酒:强使他(李杲)饮酒 。酒 ,名词用作动词,饮酒。
[17] 内翰:翰林的别称。
[18] 不给(jǐ几):谓生活困难 。给,生活丰足。
[19] 周:通“赒” ,周济,接济。
[20] 泰和:金章宗完颜璟的年号,在公元1201~1208年。
[21] 饥:饥荒 。
[22] 捄:“救 ”的异体字。
母王氏寝疾[1],命里中数医拯之[2]。温凉寒热 ,其说异同[3];百药备尝,以水济水[4],竟莫知为何证而毙 。君痛悼不知医而失其亲[5] ,有愿曰[6]:“若遇良医,当力学以志吾过[7]!”闻易水洁古老人张君元素医名天下[8],捐金帛诣之[9]。学数年 ,尽得其方法。进纳得官[10],监济源税[11] 。彼中民感时行疫厉[12],俗呼为大头天行[13]。医工遍阅方书 ,无与对证者,出己见,妄下之[14] ,不效[15];复下之,比比至死[16]。医不以为过,病家不以为非 。君独恻然於心,废寝食 ,循流讨源[17],察标求本,制一方 ,与服之,乃效。特寿之於木[18],刻揭於耳目聚集之地[19] ,用之者无不效。时以为仙人所传[20],而錾之於石碣[21] 。
[1] 寝疾:卧病在床,指染上重病。
[2] 里:闾里 ,乡里。
[3] 异同:偏义复词,义偏“异”,不同。
[4] 以水济水:谓“滋阴 ” 。
[5] 痛悼:为动用法 ,为……而痛心哀伤。
[6] 有愿:发誓,立志。
[7] 志:旧作“志”,记 。这里是“弥补”的意思。
[8] 易水:今河北易县。 洁古老人:金代医学家张元素的号 。 名:闻名。
[9] 诣:到……去,前去(求学)。
[10] 进纳得官:通过向朝廷捐献钱粮获得一个官职 。纳 ,指“纳粟 ”、“纳财”,古代富人向朝廷捐献钱粮以获得官职或赎罪。
[11] 监:主管,做……主管。 济源:县名 ,今属河南 。
[12] 彼中:那里。 时行疫厉:流行性疫病。厉,通“疠”,传染性强烈的疫病。
[13] 大头天行:病名 ,又称大头瘟 、大头风、大头伤寒,是感受风温时毒,邪气入侵肺胃而发 ,以头面红肿或咽喉肿痛为主要特征的疾病 。天行,亦称时行、时气,即流行病。
[14] 下:为动用法 ,给……泻下。下句“复下之 ”的“下”,同此 。
[15] 效:名词用作动词,见效,奏效 ,谓取得了应有的效果。
[16] 比比:一个接着一个,接连不断地。
[17] “循流讨源”二句:谓依据病变探讨病因,察析病状寻求病根 。
[18] 寿之于木: 刻在木板上来永久保存它。寿 ,名词用作动词,永久保存。
[19] 刻揭:刻印张贴 。揭,公开 ,公示,此谓张贴。 耳目聚集之地:人多的地方。
[20] 仙:“仙”的异体字 。
[21] 錾(zàn赞):雕刻,凿刻。 石碣:圆顶的碑石。这里泛指石碑。
君初不以医为名,人亦不知君之深於医也 。君避兵汴梁[1],遂以医游公卿间[2],其明效大验 ,具载别书[3]。壬辰北渡[4],寓东平[5];至甲辰还乡里[6]。一日,谓友人周都运德父曰[7]:“吾老 ,欲遗传後世,艰其人奈何[8]? ”德父曰:“廉台罗天益谦父[9],性行敦朴,尝恨所业未精[10] ,有志於学,君欲传道,斯人其可也[11] 。”他日 ,偕往拜之。君一见曰:“汝来学觅钱医人乎?学传道医人乎?”谦父曰:“亦传道耳[12]。 ”遂就学,日用饮食,仰给於君[13] 。学三年 ,嘉其久而不倦也,予之白金二十两[14],曰:“吾知汝活计甚难[15] ,恐汝动心,半途而止,可以此给妻子[16]。”谦父力辞不受。君曰:“吾大者不惜[17] ,何吝乎细[18]?汝勿复辞 。”君所期者可知矣。临终,平日所著书检勘卷帙[19],以类相从,列於几前[20] ,嘱谦父曰:“此书付汝,非为李明之 、罗谦父,盖为天下後世 ,愼勿湮没,推而行之。 ”行年七十有二[21],实辛亥二月二十五日也[22] 。君殁 ,迨今十有七年[23],谦父言犹在耳,念之益新。噫嘻!君之学 ,知所托矣[24]。
[1] 汴梁:今河南开封。金宣宗完颜珣为避蒙军,自燕京迁都于汴梁 。
[2] 游:交往,交际。
[3] 具:同“俱” ,全都。
[4] 壬辰:指金哀宗开兴元年(公元1232年),蒙军南下,大举攻金,围困汴梁 ,李杲从汴梁逃出,北渡黄河 。
[5] 东平:县名,今属山东。
[6] 甲辰:指宋理宗甲辰年 ,为公元1244年。
[7] 都运: 官名 。金朝设有都转运盐使司的机构。
[8] 艰:为动用法,为……感到艰难。 其人:合适的人 。
[9] 廉台:廉州,县名 ,今河北藳(gǎo搞)城。 罗天益:字谦父(甫),元代医家。
[10] 尝:通“常” 。 恨:为动用法,为……而遗憾。
[11] 七:副词 ,表肯定语气,可译为“当 ”。
[12] 亦:只。
[13] 给(jǐ几):供给 。
[14] 白金二十两:定语后置,即“二十两白金”。白金 ,银子。
[15] 活计:生计 。指家里生活。
[16] 妻子:妻子儿女。
[17] 大者:指医道 。
[18] 细:指钱财。
[19] 检勘卷帙:整理校勘后编成卷册装入书套。卷,用作动词,分卷 。帙,用布帛制成的装书的套子 ,亦用作动词,谓将书装入书套。
[20] 几(jī机):几案,书案。
[21] 行年:犹“享年” 。 有:通“又 ”。
[22] 实:通“时”。 辛亥:指宋理宗辛亥年 ,为公元1251年。
[23] 迨:接,到 。
[24] 托:“托”的异体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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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概览:东垣老人李君,讳杲[1],字明之。其先世居眞定[2],富於金财。大定初[3],校籍眞定、河间[4],户冠两路[5]。君之幼也,异於羣儿[6];及长,忠信笃敬[7],愼交游,与人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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